震撼足球精神的圣殿 利物浦:一个帝国的残影

不要迟疑,派斯利大门对面的建筑物上就挂着“THE KOP”和利物浦俱乐部的队徽,这就是像它名声一样巨大的KOP看台。安菲尔德=利物浦,或者利物浦=安菲尔德,巨大的KOP看台先给了你一个清晰的概念。一进门,你就能看到你已经熟悉无比的那块场地,球门正对着你。如果你选择四周转转,那会收获更多。安菲尔德路(Anfield Road)正是这样的收获,它和KOP看台以及正门正好隔着整个球场相望。在那里,你会看到镌刻着遇难者姓名的希斯堡惨案纪念碑,碑前摇曳着代表希望的长明灯,你很可能也会看到一名小球迷在父亲的指导下正摆上了一束鲜花。几步开外,你会看到比赛日专供球员官员使用的尚克利大门(Shankly Gate)威严紧闭,黑色铁门顶端,一行金色的铸字在阳光下一定能引起你剧烈的震撼——Youll Never Walk Alone,对,那就是红军之魂。

安菲尔德球场自身的名气和悠久的历史早已让它成为了一座足球精神的圣殿。但在这座圣殿周围,却布满了拥挤不堪的民居,“工人阶级聚居地”。我第一次见到安菲尔德时,真的异常震撼。一方面,是因为安菲尔德一如传说中的威严和神圣;另一方面,却又因为它周围的拥挤杂乱又破旧的居民区形成巨大反差。可以,一瞬间,历史和现在、想象和现实、神圣和粗糙,同时涌上了我的心头。难道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会伴有巨大的遗憾?

其实,从一下火车,那种向着安菲尔德去朝圣的心情就会遭到不断地破坏。莱姆街火车站更像是几个世纪前大工业时代的遗产。坐在出租车里,窗外的景象更是让人心寒——虽然我对利物浦生活水平较伦敦、曼彻斯特等大城市为低有着足够的心理准备,然而一路上已被废弃的厂房和仓库比比皆是,发黑的外墙上因为多年的潮湿长满了青苔。除了矗立在火车站正门对面30米高的广播塔,这座老城的现代化高层建筑几乎可以用一只手的指头数完。

一个来自中国的“游客”竟然会对利物浦这样的城市指手画脚?是的,如果按照现代大都市的标准,利物浦的确小了许多,破了许多。在我看来,“城市”的头衔应该属于纽约、巴黎、上海,伦敦勉强算一个,而徒步穿行市中心只需要15分钟的利物浦则肯定不是。住在利物浦的日子里,闲来也总想出门逛逛,但每次总是无法尽兴而归——利物浦市中心的商业步行街充其量也就横竖各三条,店铺的数量甚至比不上广州的一座天河城。但地理书上的叙述却是:利物浦在英格兰城市排名中位居第5,仅仅排在伦敦、曼彻斯特、伯明翰和利兹之后。

有时候,对城市的感觉,不仅从建筑和规划,从口音上,“游客”们也能说个三道个四。当初中国二李刚在利物浦站住脚跟,早已在曼城扬名立万的孙继海曾有一次专程前来观看埃弗顿的比赛,顺便和两位东北同乡聊上一会,就在临别之际,继海把话题转到了这座距离曼彻斯特仅仅40英里的城市上:“这利物浦啊,我怎么越看越像是咱们大连,都在北方,都是港口,就连口音也差不多,都喜欢在一句话收尾那儿来个升调。”

说这句话的时候,继海的小眼睛是眯着的,我觉得他其实是在绕着弯子埋怨利物浦人说话口音太重。事实上受到同样困扰的远不止是继海一个,英国天空电视台的朋友就曾经跟我透露过一个小秘密:天空的同行最怕的就是接到采访利物浦球员的活儿,别看欧文杰拉德他们在球场上火得不行,说起话来却往往只有真正的Scouser才能完全听懂。

我在利物浦居住的那栋公寓楼下,就是一间兼卖报纸的小杂货店,然而在入住的最初几个月里,我都宁愿步行5分钟去火车站的书报店买当天的报纸。原因比较复杂:一来杂货店主人是个地道的Scouser;二来是去杂货店几次都没买到《太阳报》,而一旦向店主人开口询问的时候便会遭到白眼,这让我有些心灰意冷,干脆牺牲点体力求个心安理得。

不久后,我对一个当地朋友说起这事,不料却引来对方的嘲笑:“活该!你真不知道吗?利物浦人最痛恨的就是《太阳报》了,就因为他们对希斯堡惨案的报道影响太坏。”原来如此。为此,我还特意找到杂货店主人进行了一番解释,自己并非故意冒犯云云。难怪都说英国人是直肠子,店主人听了当场就友好起来。原来,作为红军拥趸的他虽然痛恨《太阳报》,但为了生意也不得不每天进个两三份的货摆摆样子。由于数量奇少(相比之下,同样是全国性小报的《镜报》每天可以在杂货店卖出二、三十份),我经常扑空也很正常。

利物浦人对历史是怀念的,不管是足球抑或是文化。但相对落破的现状,这种怀念也因为城市性格成为了一种敏感。忠告各位,即使你是一个游客,下次去利物浦时也应该谨遵以下几条:不看《太阳报》,不提希斯堡,不要穿任何带有曼联标志的衣服招摇过市,如今还要避免谈论有关鲁尼和欧文的话题。和利物浦球迷谈谈尚克利,再和埃弗顿球迷谈谈肯道尔,在这座没了足球就什么都不是的城市,你会很快找到回家的感觉的。

既然仿佛回了家,我们就应该像走进安菲尔德一样,走进利物浦那些酒吧。在那里,你可以发现更多活生生的足球人。和所有英国城镇一样,利物浦当地居民绝大多数的夜生活就集中在遍布各条街道的大小酒吧,而酒吧文化和足球文化的联姻也在这里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每当周末比赛日的晚上,利物浦市中心几个主要的酒吧逛下来,你就可以从当天出现在酒吧里的红蓝两色球衣的数量对比上知道,这一天是利物浦的主场,还是埃弗顿的(英国球迷保持着去球场观战前后都要喝上几杯的习惯)。而从各个酒吧的啤酒销售量上,则可以把当天比赛的结果猜个八九不离十——无论红军还是蓝军,只要获胜,利物浦人的酒兴总是不错的;而一旦遭遇挫折,郁闷的球迷往往一杯还没喝干就已经郁闷地离开,回到家里再向老婆孩子大倒苦水。

当然利物浦人也不是只在比赛日那天才沾酒精,很多工作日的深夜,大街上依然会有人醉酒后放声高歌。只不过在比赛日这天,没酒就会像当天没有自己球队的比赛一样折磨着利物浦人。任何一个比赛日,无论是安菲尔德还是古迪逊公园,球场附近的酒吧肯定爆满。经过几十年的沉淀,这里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休闲消费场所,而更像是主场球迷开赴战场前的最后一个驿站。

当然在构成利物浦生活的众多元素中,与足球密不可分的也不仅仅只有酒精,特别明显的是街头民众的服装风格。必须承认,在我去过的众多英国城镇当中,利物浦的年轻人是最忠实的追星一族。在这里,12到16岁的少年,无论男女都爱一身运动服的打扮,女孩子是粉红色的绒衫,印象中当年Atomic Kitten女子歌唱组合刚出道时就是这样的装扮。而男的则大多是天蓝色的一套,竟然90%以上还是法国的著名品牌“鳄鱼”,据说也是因为受到10年前利物浦球员穿着潮流的影响。

在足球已经开始遭到众多新兴运动挑战的现在,利物浦人还是如此沉迷,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当地特殊的人口结构。和充斥着外来人口的伦敦、伯明翰、曼彻斯特等大城市相比,利物浦的英格兰血统要纯正得多,即使国际留学生的数量日益增加,大街上仍然罕见黑色或黄色皮肤。虽然霍利尔执教利物浦时期引进了不少法国、德国等欧洲大陆的球员,但是大陆文化并没有随之涌入。以至于今年夏天本尼蒂斯率领的“西班牙军团”进军安菲尔德之后,市中心才开张了第一家正宗的西班牙餐馆La Tasca。

利物浦和埃弗顿,中间仅隔着一个斯坦利公园,3英里是贯穿整个公园的物理距离,两座球场之间的心理距离却可以用光年计算。不管在外人,还是利物浦人自己看来,利物浦球迷和埃弗顿球迷之间似乎天生就是冤家。这种建立在对一个俱乐部的热爱之上的相互仇视成了这个城市足球生活主题的一个重要分支。我既不是利物浦球迷,也不是埃弗顿球迷,所以,我既可以和利物浦球迷津津乐道尚克利,也可以和埃弗顿球迷谈谈沃特·史密斯和莫耶斯。不过我自己的感觉总是,利物浦不管从俱乐部还是球迷的角度,都要比埃弗顿开放一些。当初,利物浦是由一群从埃弗顿脱离出来的“叛徒”一手建立,因此当地人中支持蓝军的反而占了多数。然而从尚克利时代,利物浦称霸英伦乃至欧洲大陆,本钱一直就是更大陆化的技战术。而近来,从霍利尔到本尼蒂斯,俱乐部在主帅的人选上也都更愿意把目光投向大陆。与此对应,现在的埃弗顿同样拥有许多外援,比如成为球队中场灵魂的格拉维森就是丹麦人,而球队中后场的核心构成也是一帮苏格兰人。

在利物浦,除了安菲尔德,它庞大的港口和那个以John·Lenno命名的飞机场也具有同样的世界知名度。港口,昔日这个城市的推动力,但后工业时代让这个推动力土崩瓦解。Beatles,60年代的利物浦名片和世界风潮,至今在利物浦的游客中,一半是去参观安菲尔德,一半则是去凭吊Beatles当年留下的圣迹。不过,在21世纪,世界的流行音乐中心早不在了英伦,就是在英伦范围,利物浦的动静既然曼彻斯特和伦敦相比也可以忽略不计。而足球呢?在安菲尔德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辉煌之后,一直企图雄起而无力。

是不是一个城市的足球和文化命运必然和他们的经济密不可分?看来,利物浦的确无法逃脱当年在伦敦写下《资本论》的马克思的断言。

18世纪,利物浦作为英格兰贩卖黑奴的最大通道而欣欣繁荣;19世纪这里则成为了移民美国的中转地,20世纪,在资本主义还停留在大工业时代,利物浦的港口同样人声鼎沸。但到了21世纪,金融和传媒资本主义大行其道之时,这个“池塘生命”却渐渐萎缩。以至于看上去更像是40英里外的曼彻斯特的一个卫星城。港口,代表着开放,利物浦却在不久前的岁月里越来越闭塞。他的足球也因之而语调模糊。而利物浦足球的高潮,却正是在开放的观念下征服了整个世界……

利物浦政府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争取到“2008年欧洲文化之都”的主办权是一个明显的信号。以此为契机,整个城市也在大兴土木,我真的希望,利物浦的足球也像他们的城市一样,主动开放起来,不仅拥有那段辉煌的历史,也要去创建一个更美好的未来。